嘎嘎希尔
加拿大钢琴家古尔德从来不是个与时俱进的"聪明汉"。一九六二年他将届而立,在一篇文章中写道:"一个人可以在丰富自己时代的同时并不属于这个时代;他可以向所有时代述说,因为他不属于任何特定的时代。这是一种对个体主义的最终辩护。它声明,一个人可以创造自己的时间组合,拒绝接受时间规范所强加的任何限制。"弹指二十载,古尔德接近天命之年,反潮流的风骨一以贯之:"听到有关艺术界成天在考虑跟上时代潮流,不是竞争就是模仿,这很令人沮丧。我想象不出比这更次要的事情了……以一概而论的方式思考艺术的趋势很令人厌烦--你知道:今年该是反英雄,到明年英雄又该回来了,等等。这根本无关紧要,艺术家应该根本不去考虑这些事情。"八十年代初,古尔德重新录制了《哥德堡变奏曲》。五十年代,他正是靠演奏巴赫的这首名曲一鸣惊人。让人称奇的是,古尔德在哥仑比亚公司录制的第一张和最后一张唱片(在他去世前发行)都是《哥德堡变奏曲》。可以说,古尔德始于巴赫,终于巴赫;而他眼中的巴赫,也是个"与时代每一种可能的潮流都背道而驰"的不合时宜者。比较《哥德堡变奏曲》两个版本的长度很有意思。第一次的演奏只用了38分27秒,最后一次却延宕至51分15秒。此中真意何在?古尔德的好友,一位电视导演说,后一个版本,"古尔德向我们说出,他正要去另一个世界。这是他的永别。绝对如此……特别是最后的咏叹调主题,他真的是在说,永别了。那种有意拖长的、令人揪心的口吻……第一个版本是生命,就是生命本身。而第二次录音则是死亡……"二、一九九三年,古尔德告别人世十载有馀,加拿大导演Francois Girard拍出一部半纪实半虚构的电影《古尔德三十二象》(Thirty Two Short Films About Glenn Gould,或译《关于格伦·古尔德的三十二则短片》),向这位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天才钢琴家致敬。这部93分钟的电影我久闻其名,但在我"自己的时间组合"中,它却姗姗来迟,因为我至今方有缘一睹。其实,古尔德的录音我搜罗不少,这部电影的原声音乐CD亦早入囊中。即使未看过电影,这张CD在我心中亦自有可贵之处,因为除了一首瓦格纳的歌剧序曲,其余曲目都是古尔德本人的录音片段,窃以为它不单是一部电影的配乐,亦是古尔德演奏艺术一大集萃。套用古尔德的话,这张唱片已自成一个宇宙。从八卦角度看,古尔德不仅琴弹得超一流,他的怪癖或曰特立独行也堪称"超一流"。他演奏时不拘姿态,可以一壁弹琴一壁念念有辞、手舞足蹈(身体语言颇类爵士钢琴家Thelonious Monk)。他天性孤僻,成年后却极喜交友,常在夜深人静致电朋友煲电话粥,对方大都只有洗耳恭听的份,任他在另一端喋喋不休。他终身未娶,个人性取向一直成谜……比八卦更惹眼的是,古尔德向来不喜音乐会的"杂耍场"气氛,他向往自弹自乐:"对我而言,真正接近音乐的方式是坐在家中,听唱片。"一九六四年,年轻的古尔德毅然终止演奏生涯,放弃每场音乐会3,500美元的优厚报酬,退彼南山,专志灌录唱片,制作"对位广播"节目,直到一九八二年脑溢血去世。用影像来表现古尔德的演艺人生并非易事,尤其这是一方世俗逻辑几乎失效的精神乐土,后人稍一不慎就会堕入猎奇窥测的陋规,或着意于表面的怪异,仿佛古尔德天生就是个不尽人情的偏执狂(他的朋友倒不这样看),反倒忽略了他高蹈超迈的人生观、艺术见解与演奏天才。《古尔德三十二象》的制作者很聪明,没有挖空心思渲染他的特立独行,或只将他刻画为集各种恶癖于一身的艺术怪才,而是把重点放在他的音乐与艺术观上,表现这位献身音乐的钢琴家"平静而欣喜的心境"(古尔德语)。三、恰如电影的名字,《古尔德三十二象》总共三十二个片断,每段冠以一个小标题,散漫却互为关联,从古尔德的童年直到他去世,每一片断都衬以古尔德生前的演奏录音(除开第二段的瓦格纳《特里斯坦与依索德》序曲)。电影虚实交加,一半画面是由演员饰演的古尔德呈现其生命中诸多重要时刻,譬如他事先未曾声明的洛杉矶告别音乐会,阐述音乐见解,制作"对位广播"节目《The Idea Of North》,灌录唱片,辞别人世等。电影的另一半,则是古尔德的故交亲友面对镜头的回忆,先后出场的人物包括小提琴演奏家梅纽因,电视系列片《古尔德弹奏巴赫》(Glenn Gould Plays Bach)的法国导演Bruno Monsaingeon,还有古尔德的表姐Jessie Greig,他生前的一班朋友,甚至帮他料理家务的女佣等等。这些人的回忆聊聊数语,却与电影的虚拟部分紧密衔接,从不同角度勾勒出一个相对完整的古尔德形象。有趣的是,这部半纪实半虚构的电影中,古尔德本人倒一直没露面(哪怕是插入他生前拍摄的影像片段)。但实际上,于无形中,透过他演奏的一段段音乐,古尔德自始至终都与观众同在。饰演古尔德的Colm Feore不知何方神圣,与真正的古尔德颇为神似。他表现古尔德弹奏钢琴亦蛮有兴味,并非通常依样画葫芦那般再现,而是代之以抽象写意的手之舞之足之蹈之,这倒挺符合古尔德演奏时的精神状态,看似狂喜不羁,实则深刻内敛,心中自有分寸,亦让我想起他少年老成的自许:"许多作曲家也许想办法活到一百零六岁,而我自己则准备在三十岁时就进入悠闲老成的深秋状态。" 其实,古尔德弹琴时的触键方式非常独特,手背与琴键持平或略低,他坐的琴凳离地面亦不到四十厘米,可能只有他才觉得舒服。如果演员过分拘泥于写实,反而让观众感到有欠自然。除开演员表演与真实回忆,电影再现古尔德的音乐世界一如音乐本身的缥缈与写意。衬以古尔德的演奏,一会儿是一组不断变幻的圆形抽象图案,或是随着音乐颤抖一如心脏跳动的示波频率,一会儿又是一粒粒五颜六色的药丸特写(古尔德服用镇静剂不辍,这亦是他一大怪癖),镜头甚至探入钢琴中去捕捉转瞬即逝的音符……这些手法今天当然不新鲜。然回头再看,以抽象图型与色块表现音乐,古尔德七十年代初制作的系列电视片《我们时代的音乐》(Music In Our Time)就已用过,电影制作者不过借此向大师略表敬意耳。顺便提一下,这位隐士型的钢琴家,从来不排斥技术。上世纪的音乐家中,古尔德留下的影像资料,惟有卡拉扬堪与比肩。正如他自己所言,古尔德以音乐向所有时代述说,他不仅创造自己的时间组合丰富了时代,亦拒绝接受时间规范所强加的任何限制。电影结尾的旁白意味深长--一九七七年秋,美国两艘旅行者号太空船离开地球,为人类探寻天外生命。在地球人为外星人准备的礼物中,就有古尔德演奏的一段巴赫序曲。据说,那两艘太空船分别在一九八七年和一九八九年告别太阳系,蜉游于浩瀚的宇宙。古尔德的琴音,真应了那句老话: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2002年1月5日附记:《古尔德三十二象》最大遗憾,是只有英文字幕而中文字幕阕如,不谙英文的爱家只有暗暗叫苦。不过,熟悉与热爱古尔德的一小撮影迷兼乐迷应该看得下去,相较对话与旁白,音乐仍是该片的第一语言。毕竟,有关古尔德的电影,这一部不说绝后亦是空前,所以弥足珍贵,正如DVD封底的评语:Good as Gould!
李嘉图路
寻访古尔德作者:[加拿大]朱贤杰 【 2002-9-27 】转载自《音乐爱好者》总第131期2002年7月号南木街(Southwood Drive)32号,格伦•古尔德的故居。从地图上看,应该离我这儿不远。出了家门转右,上维多利亚大道,往南向安大略湖方向开二十分钟左右就是。车里的收音机在播放加拿大广播电台的听众点播节目,是古尔德演奏的巴赫《帕蒂塔组曲》第六号的第一首,托卡塔。开首几小节的琶音当中夹杂着古尔德的哼唱。初次听到这首录音是在老师家里,用BASF牌的开盘录音带,菲立浦录音机,是70年代初私人在上海所能拥有的最好的设备。但因为翻录,钢琴的声音有些颤抖,听来像是在吉他上的揉弦音。在那个年代无论如何不会想到,有一天会去到多伦多,古尔德的城市,并且一住就是十几年。但这么多年来,我却从未去寻访过古尔德的遗踪。今年是他诞生七十周年,逝世二十周年,正是寻访的时节。在沿湖的皇后街转了几圈,居然看不到南木街的路牌,把地图留在家里是失算了。我将车停在路边,向行人询问,一连问了好几个人都不知道。走进一家旧家具店,那店主去年来我家送过货,还认得我。“格伦•古尔德?听说过。”“那你是否知道他的旧居,就在附近?”“哦,好像有这么回事……抱歉,我想不起来了。”古尔德曾经是加拿大在文化上的象征,作为一位举世瞩目的钢琴家,他的名声超越了音乐界,在加拿大几乎家喻户晓。几十年过去,难道物换星移,连他周围的街坊都记不起来了,还是我没有找对人?还好我想起来,应该去图书馆打听。在这里,图书馆音乐类的书架上,不一定找得到鲁宾斯坦的传记,但古尔德的书一定有几本。在他逝世二十年来,关于他的书一本接一本地出版,最近的一本《格伦•古尔德的理念》由一位美国费城的女士撰写,她花了四年时间采访了所有古尔德生前的同行、亲友、熟人,甚至幼时的同学和邻居。凡是与古尔德接触过的人,在他逝世这么多年之后,仍然对他存有鲜明的记忆。她说她写这本书,是因为“作为一个母亲,护士和教师,我担心目前猖獗的拜物主义几乎要将人性湮灭。诗意正从我们的文化中消逝,而为贪婪所替代。生活真的变得毫无价值。对我和其他人,古尔德代表了一种对柏拉图式的完美的理想生活的追求。对于古尔德,音乐是一个优雅的王国,他以他别具一格的方式与我们分享。他是我们世代中绝无仅有的天才,独一无二的五十岁大男孩。……我不敢奢望讲述他的全部故事,我要讲的是他如何改变了我和其他人的生活。”我走进皇后街图书馆,在书架上取出这本书,翻到有古尔德故居照片的那一页。图书馆管理员,一位中年女士,不等我开口,就明白了我的来意。“它就在附近,不过从皇后街这儿走得穿过一个小公园,车路是不通的,开车得绕到京士顿街后面。那是一条小路,不仔细的话,地图上看不出。”她送我到门外,指点了方向。我谢了她,而她说:“古尔德一直是我的偶像。”古尔德生前独来独往终身未娶,死后却得到许多妇女的关爱。尤其是上了年岁的妇女,好像在古尔德这个“大孩子”身上诱发了她们的母性。剧作家蒂娜•豪写道:“我写剧本,对着古尔德;我煮孩子的通心粉,对着古尔德;我付帐单,对着古尔德。……最让我五体投地的是他的风格,如此疯狂,又如此高雅。就像普鲁斯特、尼津斯基或者凡•高,他是一个真正的痴情人。”南木街的后面有一片树林,南木街可能由此得名。古尔德的家是一幢两层楼的褐砖房子,照现在的眼光,不算很大,而在上世纪初,应该是殷实的人家了。周围都是百年老屋,大树环绕。古尔德十八个月大时照的那张像,就是在这里的门口台阶上拍的。他从小就对无线电收音机这类东西有异常的兴趣,用铝罐子穿了线当电话机与邻家孩子交谈,跟他后来摆弄录音机和磁带一样全心投入。在这里有古尔德小时候的琴房,他的母亲是启蒙老师。他后来入多伦多皇家音乐学院(该院前几年将专业部改名为“格伦•古尔德音乐学校”),跟格莱罗学习。十二岁时成为该院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毕业生。不过他在音乐上几乎的无师自通的。他在钢琴演奏上技巧不仅独特,也是与生俱来的。他的同学说他“从小就知道自己是什么人,要做什么,包括他那些不寻常的曲目,都是他自己的选择。”他制定游戏规则,走自己的路,从不在乎世人怎么看待他,而最终,他让世人跟从他的志愿走。他练琴很少,有时几个月不碰琴,但二十年前学过的东西,随时能弹。他从来没有参与任何重大比赛,但是当他初次出现在舞台上时,俨然已是一个成熟的有自我风格的艺术家。他作为国际钢琴家的生涯不足十年,就从音乐厅隐退,但那已经足以让许多从未听过他演奏的人民知道他的名字。多伦多有理由为他而骄傲,他早年的玩伴说:“古尔德是个地道的多伦多人,童年时期是属于湖滨男孩(Beach Boy)的一群,在他获得国际性的名声之后,也从来不像是那些纽约曼哈顿下城的艺术家。”不过他成年以后搬到了圣克来尔西街110号902室,一套六个睡房的公寓顶层。不安分的他后来又在“公园客栈”(Inn on the Park)找到了一个录音工作室和家。那是在莱斯利街和艾林顿街交界处,环境优美,绿树成荫的一处现代旅社,他把自己所有的电子设备搬了进去,在那里完成他的录音带剪辑工作。自1960年以后直到去世,他是这儿的常客,他喜欢这儿亲切的环境和全天候式的旅馆服务。这儿,也是他让自己与世隔绝,“大隐隐于市”的地方。他说,在这里他“仅仅通过无线电波与外界联络”。我走进旅馆大堂,一位年轻的侍者迎上来。我告诉他想看看古尔德曾在此地住过的房间。“钢琴家?噢,对了,我们这儿是有个钢琴吧,周末晚上开放。”他旁边的一位年长的经理模样的人打断他的话说:“格伦•古尔德?我知道他,我跟他相处过十多年,不过他是个夜猫子,白天很少看见他。他曾在这儿租了三套房间,两套用来休息,一套作为录音工作室,但是那套间现在已经改成理发室了。从这儿一直走,走廊尽头三间就是。”古尔德认为,音乐会在形式上已经僵化,音乐的出路在于录音。不过唱片已经不再是实况连续表演的记录,正如电影不是实况连续事件的记录,而是拼接起来的构造,靠剪辑而成。他那些激动人心的唱片就是在这里拼接完成的。这些电子魔术的产品不但听起来生机勃勃,而且令人惊讶的是它们不露痕迹,非常自然。哥伦比亚唱片公司(CBS)对他几乎是言听计从。他说:“我之所以在CBS干了那么久,甚至从未考虑过要另有所就,就是因为他们从不干扰我。”非但如此,CBS甚至实录了两张古尔德的谈话录音——一种只有给历史名人如丘吉尔那样才有的荣誉。唱片中他说话速度极快,在四十分钟里滔滔不绝,但是条理清晰,一如他的演奏。古尔德升于1932年9月,这一年代的钢琴家还有布伦德尔(1930)、威森伯格(1929)、古尔达(1930)和莫拉维茨(1930),古尔德是其中最年轻的一位。或许因为他是惟一一个并非出生于欧洲的钢琴家,也或许是他的风格独特和举止乖张,古尔德被他的同辈钢琴家视为令人困窘的“外星人”。尤其是布伦德尔,在1976年的《巴赫和钢琴》那篇文章中,讲到了许多其他钢琴家的巴赫演绎,却谨慎地避免提及古尔德,但他在另一篇文章中表明他与古尔德的分歧:“尽管古尔德发表了音乐会的葬礼演说,活跃的音乐会却仍在进行。……现场音乐会传达的毕竟是不同的信息。我们已经从录音中学到了足够的东西,现在是回到音乐会的时候了。”(Music Sounded Out)古尔德也让一些老一辈的钢琴家觉得尴尬。他向一种处于过渡时期的传统挑战。他的演奏扬弃了专长于十九世纪曲目的演奏家们所偏爱的那种柔情蜜意的连奏,用种种孤立的触键造成绷紧的线条。《纽约时报》的评论家罗特斯坦写道:“古尔德先生既有无坚不摧的技巧,又可以把一部作品解剖,清洗掉它的标准手法,还它以一种近乎狂喜的兴奋。他录制的每一种录音起码是挑衅性的。”古尔德没有教过学生,但他对后来的钢琴家影响至深。安德拉斯•席夫说,在复调音乐方面古尔德无人能及。“他控制五个声部比别人控制两个声部还要好。”巴•伊兰回忆道:“他是天才,有一颗赋格式的头脑。文章写得像对位,什么都能谈,从世俗事物到希腊哲学,听上去像神仙发的议论。” 古尔德同时也变成一种不可逾越的典范,任何后来者有意无意地模仿他的怪癖举止或者“出格”的演释,都可能遭到嘲笑挖苦。哈罗尔德•勋伯格在波格雷里奇的卡内基音乐会之后写道:“波氏试图成为在浪漫主义曲目领域里的古尔德。但是古尔德是旷世奇才,而你又算什么呢?”勋伯格认为古尔德是不用循规蹈矩的天才。但是不应该忘记,同样是这位勋伯格,曾经对年轻的古尔德非常刻薄,说他的勃拉姆斯《第一钢琴协奏曲》弹得太慢是因为技巧不足。如今勋伯格已经退休,古尔德也早已安息,他不用为批评家的嘲讽而伤心,也不会再有面对现场观众的恐惧了。安乐山公墓(Mount Pleasant Cemetery)在闹市区以北,占地四百英亩,大得像个牧场。我在指示牌下寻找古尔德的墓地位置,一辆巨大的挖土机在我身边停下。司机下车问我是否要帮忙,他说:“你找哪位?这里有很多名人,或者应该说曾经是有名的人。因为他们现在都与普通人一样地永远躺在这儿。”我告诉他我寻找古尔德。“噢?那就有些不同,世界各地的人都来这儿找他。”他让我跟在他后面,沿着弯曲的墓地山路开了几分钟,最后在38区1050号停下。古尔德一家就葬于此地。一块简洁的大理石碑,边缘镶有花纹,上写:古尔德佛洛伦丝•E1975年7月26日鲁塞尔•古尔德亲爱的妻子1901年11月22日——1996年1月4日他们最亲爱的儿子格伦•H•古尔德1982年10月4日古尔德的父亲在他死后仍然活了十四年,算来应该近九十五岁了。格伦•古尔德照理属于长寿的家族,然而他却在五十岁那年英年早逝,让世界各地的爱乐者为之哀悼。去世前几个月他已经像个老人,动作迟缓,脸色苍白。长期苦于血压高,肺部疼痛,畏寒以及许多臆想的病症,一直依赖镇静剂和安眠药。医生说他饮食太差又缺乏锻炼,但是他都不在乎,仍拼命工作。席夫回忆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是在古尔德去世前九个月,他们一直谈到早上六点钟,“我觉得面前的这个人是一个十分快乐、十分充实的人,完全按照他自己的心愿在生活。我认为他五十年的生命已经不虚此生”。而古尔德自己并不作如此想,他总有做不完的事。在1980年末的一次电视访谈中,记者问他:“假定你还有另外二十五年的时间,你是否有个新的方向,有个总体规划?”他说:“我和CBS的合同已经签到五十岁之后,在那以后将会有一个调档变化,就像二十年前我放弃音乐会一样——关于这个,目前我还是不说为好。我一向喜欢变化,因为我想做的事情太多。”古尔德暗示过他有可能转向指挥的领域。如果他活得久些,他将成为怎样一个指挥呢?如今我们只能靠他留下的录音来想象。在贝多芬《第六交响曲》的钢琴版(李斯特改编)的录音里,那是一种典型古尔德式的演释,不落俗套又令人信服。如果他活到今天,他是否会因为电子技术的飞速发展而欣喜,并且成为电子网络的先行者?可惜的是死神匆匆而至,把一切美好的希望和猜想都埋葬到眼下这块墓地中去了。离开墓地之前,我仍在寻找一块刻有音符的石头。那是在他许多本传记书中都提到过的。终于,我看到在墓地右前方,几步远的草地上,躺着一块一尺见方的深灰色花岗石,石块四周勾出一个三角钢琴的形状,上面镌刻着一排大字:GLENN GOULD1932—1982就在这行字的下面,刻着一行高音谱表和巴赫的《哥德堡变奏曲》开首几小节的音符。1955年,古尔德这首传奇式的录音使他名闻天下,将他的名字从此与巴赫紧密相连。几十年来,这张唱片畅销不衰,哥伦比亚唱片公司的发言人在1967年说,古尔德“创造了古典音乐录音的历史”。与许多乐迷一样,我至今仍珍藏着这张1955年的初版唱片。大提琴大师卡萨尔斯说过,“巴赫是一座火山”。而古尔德的《哥德堡变奏曲》录音,使这座沉寂多时的火山再次喷发了,而且那是何等地辉煌灿烂、光焰万丈啊!而此曲、此地,便是古尔德最后的归宿。走出墓园,车子经过布鲁东街227号的圣保罗大教堂。二十年前的十月四日,三千多人,有许多是从世界各地赶来,参加了古尔德的追思礼拜,向他致以最后的敬意。我想起古尔德的表妹杰西•格里格的一段回忆:“他相信来世……他总是对我诉说他的梦境。在那梦里,他站在他的躯体之上,从高处往下看所有的人,而他自己则没有形体。他说,‘我希望能出席自己的葬礼’。我问他为什么,他说,‘我希望知道会有哪些人来参加。’而当我那天在圣保罗大教堂时,我想,古尔德从来不知道他自己有多伟大。”追思会中,音乐家们演奏了巴赫、贝多芬和勃拉姆斯的音乐,加拿大女低音莫琳•福雷斯特演唱了巴赫《马太受难曲》中的咏叹调,悼词说他是“独一无二的,真正的现代人和革新者……以他的方式关心人类的处境,一位有道德的人,最纯粹的人”。但最令人感动的时刻是在加拿大广播公司的技术员们通过预先安装的喇叭和音响装置,播放《哥德堡变奏曲》中那段“咏叹调”的时候。杰西说:“当《哥德堡变奏曲》在教堂四处回荡时,我知道他出席了他自己的葬礼。他就在那里。”或许,古尔德是不需要寻找。无论何处,只要你听见他那首《哥德堡变奏曲》时,他已经在那里。孤独与超越——Gould的巴赫境界作者:缈砜 【 2002-9-27 】知道古尔德(Gould)有很长一段时间。但真正认识并深爱上他的诠释,却是在不久前。那一刻,Gould向我展示了巴赫曲中的精义,我才又一次认识到了巴赫之魂的伟大。其实在很早以前,我就听过Gould演奏的“哥德堡变奏曲”(BWV•988)。很喜欢那个简单朴质却又充满温情的主题。但我手头上没有录音,也就没有办法反复玩味。所以,我没有留心过Gould,很长一段时间。虽然我热爱巴赫。这几天的心情不是特别好。就像今天早上,天阴着,下着雨。我独自蜷在角落里,听着Gould演奏的“英国组曲”。说不清那时是什么感觉,只觉得,那琴音特别适合我的心境。巴赫的音乐,我向来认为曲式是严格的,结构极其严密,是非常具有逻辑性的,就好像是一道完美的证明,任何一步推理都是绝对必要的,否则就会破坏整个凝练的整体。但在那看似平板的,冷若冰霜的表面下,却隐藏着宽广的柔情,圣洁的光辉,一种感人至深的情怀。我手头上有Schiff演奏的“平均律”,他是比较忠实于巴赫作品原来的风格,就是神圣、安详、典雅和庄严。他弹得比较柔,有点“木木”的,“绒绒”的感觉。Gould则很特别。他的触键非常铿锵有力,简短,富有逻辑性。他所营造出的巴赫境界有着说不出的妙处。听啊,在他的指下,巴赫那理智而严谨的乐句仿佛注入了生气,被幻化成了一颗颗晶莹透明的晶体。那是一种绝对的纯净与深情。我惊讶于他能自如地调动各个声部,使整支乐曲显得如此井然有序,天衣无缝;他以独特的对位,迅速建立起了一座宏伟的殿堂,而无论从哪个角度去欣赏,都是完美而壮观的。“英国组曲”中我最喜欢的是第二首,a小调,BWV•807。尤其是前奏曲。乐曲带着一阵疾风劲雨急速回旋而下,有如冰冷的雨点敲击窗子。有着一种略带酸楚的回忆之感,但心境却是一片澄明。巴赫的几部力作,如“哥德堡”,“赋格的艺术”(BWV•1080),“音乐的奉献”(BWV•1079)等,都是由一个主题发展开来,经过了若干变奏,又回到了开始的主题上。这有点像人的一生,从出生,到成长,再到长大成人,经历了山山水水,风风雨雨,最终回归宁静,化为尘土。那是一种于天地间的孤傲,其间又饱含无限的温情的感觉,听了让人忍不住想落泪。Gould指下的巴赫就是这样,离我们仿佛很遥远,但又是很贴近;他其实就在你的内心深处。Gould向我们展示了一个全新的境界,但你必须绝对服从,才能体会到其间妙处。他独自轻声吟唱着。我则是默默地,以真心去聆听。在那孤傲的,冰雪一样的外表下流露出的是那样一种庄严而神圣的情感,折射出崇高而温暖的光辉,如夕阳的返照。正是这样一种置一切度外的脱俗令我感动,不能自已。看过简短的Gould的纪录片片断。这位加拿大的钢琴家在人们眼里显然是怪人一个。他有着许多奇特的举止,比如在演奏时要随着乐曲哼唱出对位(这一点在纪录片里特别明显);弹奏时,他只坐他父亲为他做的那张破旧的吱嘎作响折椅,那椅子比一般琴凳要矮好多,坐上去手背只能和琴键平行甚至还要低于琴键;他在演奏时举止随意,手舞足蹈和摇头晃脑特别夸张,我在纪录片里甚至见到他跷着二郎腿演奏;他总是要服用各式各样的药片但医生诊断说一切正常;即使是在热天仍要裹得严严实实;特别爱惜自己的双手,避免同人家握手,连夏天都戴着手套……但说句老实话,我并不认为这能说明什么。媒体有时对音乐家的怪癖大肆渲染甚至加以歪曲,往往却忽略了其本身的音乐价值。Gould还不到30岁就告别了舞台生涯,独自隐居在加拿大的北部。他把自己的余年都交给了他那心爱的“如子宫般宁静”的录音室和麦克风。他在孤寂中独自思考,感受巴赫的精义。一开始并不理解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他的前程应是非常光明的,而他却将自己和舞台隔绝,人们仅能通过唱片来对他进行了解。记得Gould在接受一次采访时曾说过,他厌恶现场演出的感觉。他认为音乐会上,台上是演奏家,台下是观众,界线太明显,根本不能达到很好的交流。“我非常怀念过去的那个时代,” Gould说,“18C时的演奏家和听众是平等的,他们在类似于沙龙的场合进行非常好的交流。演奏者往往是作曲家本人,而在听众中有相当一部分的人自己也会演奏和作曲。”但是,那个时代已经是一去不复返了。他认为,“这不能不说是一个悲哀”。Gould除了钢琴外,还有许多其他的艺术活动,他同时还算作电视制作人和自由撰稿人。在这方面,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广播文献作品《孤独三部曲》(The Solitude Trilogy),包含的三个部分为《北方的观念》(The Idea of North),《后来者》(The Latecomers)和《大地的寂静》(The Quiet in the Land)。《北方的观念》,是Gould在加拿大北部对5个生活在那儿的居民分别进行访谈,然后把这些谈话内容拼贴成广播作品。谈话的内容是关于孤独的生活给人带来精神上特殊的感应。这些谈话与音乐没有直接关系,但在某种意义上,体现着一种非常重要的观念:孤独,以及孤独中的思索和人的主观意识上的超越。巴赫的音乐其实正如此,孤寂中的静默,而达到了灵魂的超脱。Gould仿佛与他所处的那个时代格格不入。但他并不是一个简单意义上的反叛者。他只是一个完美主义者,一个固执的保守主义者。他强调的是人的主观意识,强调的是精神上的力量对人进行的影响。一种自信,但也必定是一种无奈。在孤寂中静思,但达到了超越。就是这样。Gould已远去。但他所代表的课题,已远远超越了音乐,超越了他所在的时代,包括我们今天的时代。他代表着一个时代。和一个极致。附:记得初中的时候,我买过一盘磁带,叫“莫扎特让你更聪明”。其中收录了莫扎特的钢琴奏鸣曲(K•331)的第一乐章。而我在听时,总觉得里面好像有一个人在轻声哼唱。但那时我太小,也不知道乐坛上的一些人,就没深究,不久也就把它忘了。虽然当时觉得很奇怪。而如今,当我听Gould演奏“英国组曲”时,我又找到了那种感觉。我突然想起来了这一切。立即翻柜子,找那已经几年没听的磁带。在找的过程中,我一直心跳加速。其实我已经知道答案了,只是想证实一下。找到了,我迅速抽出目录,每支曲子都标明了编号,演奏人员以及录制地点和时间。在(K•331)的那一栏,赫然印着演奏者的名字:Glenn Gould。的确是他。我听那演奏。依然是充满张力而生气勃勃的。那是我听过的最好的莫扎特之一。自从我买来这盘磁带那时起,我就一直这样认为。——01•7•9在晚上,我其实已经有了预感,但打开收音机时还是不敢相信——今天的《阿申爱乐》真的是巴赫的“哥德堡变奏曲”!不过不是Gould版的,而是用羽管键琴来演奏的。演奏者就是那位气质很像贝多芬的克里斯托夫•罗塞特(Christophe Rousset)。记得有一次我发E-mail去问了阿申这个人是谁的。(记得在DECCA网站上看他好像是指挥家,也是羽管键琴家)我手忙脚乱地搬出录音机,再是好不容易才找到一盘有半面空白的磁带,想录下来。(自从开始CD大军,tape几乎被我淘汰了,尤其是录的,音效比CD差得太远了,我挺心疼的。Alwa的录音机,才买了没几个星期,就被我打入冷宫,被CD盖住了。如今又抬了出来,应急。)空间不够,不过大部分曲目都录下来了。尤其的主题和最后一个变奏。用羽管键琴的效果不错,挺本真的。罗塞特的演奏非常好,稳重间透着韵动,充满灵性而不张扬。反复听这些录音,在深夜。我现在是,每听一次,每个变奏,尤其是那个开头和结束都重现了的主题,我都想大哭,痛痛快快地哭一场。太触及我的内心深处了。真的是一种对人生的无限追忆与感恩。在主题最后一次回复时,那一种带着离别世间的淡淡的哀伤和那超凡脱俗的意境,仿佛是深情而无限的眷念。我不知道用什么形容词来表达我的感觉。我沉醉其中,几乎不能自拔。——01•8•23古尔德—格伦•古尔德,一个谜一般的名字,一段不朽的传奇。短短50年的一生中,他的双手在键盘上凿刻出了一个深邃、绚丽的音乐世界。需要事先声明的是,任何试图仅用几千字对古尔德的一生进行哪怕是简略叙述的想法都是不实际的。当然,他首先是一位天才的钢琴家,他同时还是一位深沉的哲人,一个作品虽不多却也耐人寻味的作曲家,一个不可多得的传媒大师……仅就其钢琴演奏而言,在千万听众心目中他就是巴赫的最佳代言人,甚至他就是巴赫的化身。古尔德曾声明,巴赫的作品并不是他的最爱,然而他手下的巴赫却成为千万听众的最爱。事实上从文艺复兴时期的吉本斯到古典时期的贝多芬、莫扎特,从浪漫时期的门德尔松、瓦格纳到本世纪的欣德米特、勋伯格,古尔德无一不倾注过心血。在此仅介绍古氏演绎巴罗克音乐,或者说是演绎巴赫音乐的心路历程。初出茅庐1932年9月25日,格伦•古尔德出生于加拿大多伦多和大多数音乐家一样,小古尔德有幸生在一个音乐气氛浓厚的家庭中:母亲佛洛伦斯是音乐教师,弹得一手好钢琴;父亲也是一名不错的业余小提琴手。家庭的音乐氛围使小古尔德在识字之前就先学会了识谱,并确立了绝对音高感。他和母亲常玩的游戏是,母亲弹出不同的和弦,每次小古尔德都能在房间的另一头凭听觉辨认无误。有了母亲的悉心呵护和指导,小古尔德很快在键盘上找到了自己的理想。5岁的一天,他对父亲说:“我会是个音乐会钢琴家。”音乐对他来说有一种神秘的亲和感,因而学习音乐不是一种苦差,而是一种自然的需要。10岁时,古尔德已完全掌握了巴赫《平均律钢琴曲集》的第一卷。他的父母感到继续教育儿子已力不从心,经过寻访,把他送到多伦多音乐学院的圭雷若教授门下。独具慧眼的教授很快发现这个孩子的独特之处,于是采取了不同寻常的教育方式:没有压制,没有强迫,在钢琴技术的具体问题上,教授允许古尔德与自己争辩甚至不从,师生之间总是去平的讨论、交流,这种富于创造和启发的教育方式对日后古尔德那种独特的,甚至带有叛逆性的演奏风格的形成,产生了深远的影响。除了钢琴,古尔德还系统的学习了管风琴、和声、对位和音乐分析。他个人认为,管风琴对他产生了重大影响,教会了他去注意低音线条的重要性,并培养了他对巴赫音乐的热爱—毕竟巴赫是音乐史上空前绝后的管风琴大师。当我们聆听古尔德的演奏时,就会发现管风琴带来的这种益处—清晰的低音线条。1945年,多伦多伊顿音乐厅。13岁的古尔德举行了他一生中的第一次公开演出。这是一次管风琴独奏音乐会,巴赫的《g小调赋格》即是演奏曲目之一。他的出色演奏引来了传媒的如潮好评。当地报纸评论:“自始至终他的演奏显露出一个大师般的权威和控制……他从不发生错误。巴赫的《g小调赋格》中的低音踏板清晰如歌……不仅演奏技术令人惊叹,而且解释的深度已臻成熟。”就这样,古尔德的演艺生涯一炮打响了。舞台生涯19岁的古尔德开始了音乐会钢琴家的演出生涯。从家乡多伦多出发,温哥华、卡尔加里、斯特拉福德……年轻钢琴家的足迹踏遍了加拿大几千里国土,他带去的是一场场演绎别具一格的音乐会,留下的是一片片的掌声和赞誉。一位美国乐评家在一次音乐会中听过古尔德的演奏的巴赫《哥德堡变奏曲》后惊叹:“你演奏巴赫的这种方式是从哪儿学的?”此后他在美国一份重要音乐期刊中发表一篇评论:“……听众很快会见到,一位与兰多芙斯卡和塞尔金相比毫不逊色的艺术家。”结果古尔德尚未在美国露面,就已经成了音乐界的新闻人物。年轻的古尔德不失时机的进军美国,在华盛顿和纽约举行了两场独奏会,同样依靠自己无懈可击的演奏迅速打入了音乐圈的最高层。此外,纽约的那一场带给他一个意外的收获:观众席里的哥伦比亚唱片公司古典音乐部主任奥本海姆慧眼识英,与古尔德签约,开始了与他长达28年的合作,此是后话。底特律、匹兹堡、达拉斯……成了名的古
戆戆的囡囡
格伦·古尔德[编辑本段](Glenn Gould),本世纪最具精神魅力的钢琴演奏家之一,他演绎的巴赫《哥德堡变奏曲》已成为音乐史上的瑰宝。 古尔德—格伦·古尔德,一个谜一般的名字,一段不朽的传奇。短短50年的一生中,他的双手在键盘上凿刻出了一个深邃、绚丽的音乐世界。 需要事先声明的是,任何试图仅用几千字对古尔德的一生进行哪怕是简略叙述的想法都是不实际的。当然,他首先是一位天才的钢琴家,他同时还是一位深沉的哲人,一个作品虽不多却也耐人寻味的作曲家,一个不可多得的传媒大师……仅就其钢琴演奏而言,在千万听众心目中他就是巴赫的最佳代言人,甚至他就是巴赫的化身。古尔德曾声明,巴赫的作品并不是他的最爱,然而他手下的巴赫却成为千万听众的最爱。事实上从文艺复兴时期的吉本斯到古典时期的贝多芬、莫扎特,从浪漫时期的门德尔松、瓦格纳到本世纪的欣德米特、勋伯格,古尔德无一不倾注过心血。在此仅介绍演绎巴赫音乐的心路历程。初出茅庐 1932年9月25日,格伦·古尔德出生于加拿大多伦多和大多数音乐家一样,小古尔德有幸生在一个音乐气氛浓厚的家庭中:母亲佛洛伦斯是音乐教师,弹得一手好钢琴;父亲也是一名不错的业余小提琴手。家庭的音乐氛围使小古尔德在识字之前就先学会了识谱,并确立了绝对音高感。他和母亲常玩的游戏是,母亲弹出不同的和弦,每次小古尔德都能在房间的另一头凭听觉辨认无误。 有了母亲的悉心呵护和指导,小古尔德很快在键盘上找到了自己的理想。5岁的一天,他对父亲说:“我会是个音乐会钢琴家。”音乐对他来说有一种神秘的亲和感,因而学习音乐不是一种苦差,而是一种自然的需要。 10岁时,古尔德已完全掌握了巴赫《平均律钢琴曲集》的第一卷。他的父母感到继续教育儿子已力不从心,经过寻访,把他送到多伦多音乐学院的圭雷若教授门下。独具慧眼的教授很快发现这个孩子的独特之处,于是采取了不同寻常的教育方式:没有压制,没有强迫,在钢琴技术的具体问题上,教授允许古尔德与自己争辩甚至不从,师生之间总是去平的讨论、交流,这种富于创造和启发的教育方式对日后古尔德那种独特的,甚至带有叛逆性的演奏风格的形成,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除了钢琴,古尔德还系统的学习了管风琴、和声、对位和音乐分析。他个人认为,管风琴对他产生了重大影响,教会了他去注意低音线条的重要性,并培养了他对巴赫音乐的热爱—毕竟巴赫是音乐史上空前绝后的管风琴大师。当我们聆听古尔德的演奏时,就会发现管风琴带来的这种益处—清晰的低音线条。 1945年,多伦多伊顿音乐厅。13岁的古尔德举行了他一生中的第一次公开演出。这是一次管风琴独奏音乐会,巴赫的《g小调赋格》即是演奏曲目之一。他的出色演奏引来了传媒的如潮好评。当地报纸评论:“自始至终他的演奏显露出一个大师般的权威和控制……他从不发生错误。巴赫的《g小调赋格》中的低音踏板清晰如歌……不仅演奏技术令人惊叹,而且解释的深度已臻成熟。”就这样,古尔德的演艺生涯一炮打响了。舞台生涯 19岁的古尔德开始了音乐会钢琴家的演出生涯。从家乡多伦多出发,温哥华、卡尔加里、斯特拉福德……年轻钢琴家的足迹踏遍了加拿大几千里国土,他带去的是一场场演绎别具一格的音乐会,留下的是一片片的掌声和赞誉。 一位美国乐评家在一次音乐会中停过古尔德的演奏的巴赫《哥德堡变奏曲》后惊叹:“你演奏巴赫的这种方式是从哪儿学的?”此后他在美国一份重要音乐期刊中发表一篇评论:“……听众很快会见到,一位与兰多芙斯卡和塞尔金相比毫不逊色的艺术家。”结果古尔德尚未在美国露面,就已经成了音乐界的新闻人物。 年轻的古尔德不失时机的进军美国,在华盛顿和纽约举行了两场独奏会,同样依靠自己无懈可击的演奏迅速打入了音乐圈的最高层。此外,纽约的那一场带给他一个意外的收获:观众席里的哥伦比亚唱片公司古典音乐部主任奥本海姆慧眼识英,与古尔德签约,开始了与他长达28年的合作,此是后话。 底特律、匹兹堡、达拉斯……成了名的古尔德穿梭于北美大陆的东西南北。巴赫、贝多芬、欣德米特……古尔德就像一个孜孜不倦的传教士,通过自己的演绎向千万听众进行布道,传达大师们的启示。挑剔的评论界一方面被他的技术和深度所折服,毫无保留的给了他高度的评价;另一方面又对古尔德漫不经心的舞台举止(或者说是怪癖)狻有微词:双手抄在口袋里上台、哼唱、左腿翘在右腿上演奏、左手“指挥”右手……尽管古尔德后来声明这些动作完全是下意识的,没有任何意义。 古尔德的名气很快从北美范围内传播到了整个世界。1957年,苏联方面邀请古尔德赴苏演出。他作为东西方之间第一批音乐使者,带去了巴赫《赋格的艺术》、《哥德堡变奏曲》、贝多芬的钢琴奏鸣曲等经典曲目,甚至还专场演奏了当时被苏联当局斥为“反动”的西方20世纪无调性音乐。出乎意料,在那里,等待他的是激动的近乎狂热的、持续鼓掌不肯散场的观众,古尔德则报之以一次次盛情难却的谢幕和马拉松式的返场加演。此后,他又征服了柏林和维也纳这两座音乐之都。 以后的几年,古尔德是在繁忙的演出中度过的,每年都要举行几十场音乐会。这样的生活开始变得枯燥,“躲开一会儿”对一个明星钢琴家来说已经成为一种奢侈。舆论越来越苛刻的对待他,特别是对他随意的举止,甚至说古尔德“已经不适合出现在公众舞台上”。同时古尔德本人也觉得,繁忙的演出已经使自己没有时间和精力去仔细思考音乐中更深层次的本质。他开始考虑退出激流勇退,离开舞台。 1962年以后,古尔德举办音乐会的次数明显的减少了。1964年4月10日,当古尔德在洛杉矶鞠躬告别时,谁也不会想到,他再也没有回到公众舞台上来— 古尔德彻底放弃了音乐会。一录《哥德堡变奏曲》 话说1955年纽约音乐会后,古尔德正式与哥伦比亚唱片公司签约,准备推出他的第一张唱片。古尔德的选择使公司惊讶:他打算选取巴赫的《哥德堡变奏曲》作为自己的第一张唱片。 《哥德堡变奏曲》的变奏的基础不是主题的旋律,而是主题的低音线条。巴赫在这样一个及其逼窄的基础上建起了一座巍峨的音响大厦,期间包容了巴罗克时期几乎所有的风格样式,卡农、赋格、舞曲、咏叹调、沉思曲、序曲等应有尽有。人类内心深处的各种复杂情感也都尽在其中。这首作品其织体的复杂程度绝不是一个初出茅庐的青年钢琴家可以对付的,古尔德想以这首作品作为自己唱片事业的开端,无疑是拿自己的前途冒险。 古尔德力排众议,依然录制了这张《哥德堡变奏曲》作为自己的第一张唱片。事后证明,古尔德的这次《哥德堡变奏曲》录音是有史以来最为畅销的古典音乐唱片之一。其成功是不折不扣的。从演释上说,这是一个辉煌的演奏版本。对哥伦比亚公司而言,这张唱片不仅给它带来了可观的利润,而且使它愈加意识到古尔德这个天才的份量。对于广大听众,特别是那些无缘在现场亲耳聆听古尔德的乐迷,这张唱片无异于一种召唤。古尔德向我们揭示,巴赫的这首变奏曲(以及巴赫的其他音乐),是一种将艰深的理智思维和丰富的内心感情完美综合的艺术杰作。巴赫充满逻辑的音乐原来如此美妙动听,它当然不同于人们习惯的浪漫主义式的抒情和柔美,但是这种音乐的线条韵律和稠密音响却更具持久的魅力。 从这张唱片开始,在很多听众眼里,古尔德和巴赫就成为了一对无法分割的名字。他们脑海中的巴赫,就是古尔德手下的巴赫。反过来,在古尔德的巴赫演释中,人们真正意识到了古尔德的演奏,绝不同于他人。他当然具有一个优秀钢琴家所应有的一切储备,如透明的音质、干净的手指技巧、成熟的力度控制等等。但更重要的是,古尔德在这张唱片中显露出两个别的钢琴家难以望其项背的才能。其一,古尔德能够给予音乐以一种充满生气的节奏张力。他的巴赫像是硬邦邦的石头上用刀著力刻出的浮雕,内在的紧张中透出不可遏制的冲动。其二,古尔德具有罕见的多声部控制能力,在他的手下,巴赫的三声部或四声部线条写作获得了完美的表达。人们似乎在倾听几个完全不同的人在交谈和争辩,各有各的性格,各有各的音色。这种非凡的复调演奏能力虽然来自古尔德得天独厚的手指控制,但恐怕首先得自于他高度复杂而又极端清晰的思维倾向。麦克风情缘 离开了喧嚣的舞台,古尔德把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倾注在"母亲子宫般宁静"的录音室里。在这里,他可以有更多的时间,更从容的心态;再也不必面对苛刻的评论家,只有怠色的麦克风静静的聆听他心灵的倾诉。 录音室使古尔德彻底的摆脱了时间和空间的限制,他可以考虑录制成套的钢琴作品。《哥德堡变奏曲》一炮打响后,他录制的巴赫第五、第六帕蒂塔同样获得了很高的声誉。到了1963年,他陆续录完了巴赫的全部六首帕蒂塔。1969年他又完成了巴赫全部钢琴协奏曲的录制。 显然,古尔德试图录制巴赫的全部钢琴作品。他也是有史以来第一个这样做的钢琴家。他和巴赫一样具有强烈的理性头脑和计划性。于是,古尔德不可避免的遇到了巴赫键盘音乐中最具代表性作品的挑战——《平均律钢琴曲集》。 《平均律钢琴曲集》历来被钢琴家们视为旧约圣经。就连古尔德这样的巴赫专家在它的面前也感到迟疑。古尔德10岁以前就掌握了该作品第一卷的全部二十四套前奏曲和赋格,随后又在圭雷若教授的指导下对第二册进行的长期的学习。可以说,这部作品集对古尔德来说就像四书五经对于一个饱读诗书的秀才。尽管如此,古尔德依然感到两部作品高深莫测。 巴赫最初创作这部作品时并未标明速度和力度。这正好给了古尔德一个张扬个性的机会。正如人们所料,他在1962到1965年间录制的《平均律钢琴曲集》第一册具有非常突出的个人色彩。人们褒贬不一。例如升C大调和升c小调充满了动感和紧张,表现了古尔德最光彩的一面;然而著名的C大调前奏曲在他的手下减弱了抒情性,变得很"绘"。 古尔德在一次接受采访时说:"(录音)技术让艺术家得到解放,使他有更多的时间和自由,以自己的最高水准构思一部作品,让他在解除诸如紧张、焦虑、手指错音等枝节的前提下达到完美的境地;技术能够改变音乐会上令人讨厌而又不可避免的不确定性;它将与音乐无关的个人讯息排除在音乐经验之外。"在录音室里,古尔德为力求达到完美而付出的艰辛是常人甚至他的同行都难以想象的。他说过,为了录制一张50分钟的唱片,在录音室里花费的编辑时间将高达18个甚至更多的录音小时。 巴赫在1722年完成了《平均律键盘曲集》第一册的创作。 近二十年后,他又以同样的系统方式,按照所有二十四个大小调的半音次序,写作了乐思更加复杂、对位更加稠密的《平均律键盘曲集》第二册。当时,巴赫已是近60岁的老人。他的音乐这时遭到了古典主义的新型风格的严峻挑战。人们厌烦了巴罗克的繁复对位,转而垂青主调音乐更加单纯、明快的旋律。风烛残年的巴赫在这种不利的情势中,依然固执地按照似乎已经过时的惯例继续自己的音响编织。他摒弃时尚,背向历史潮流,只向上帝和自己的内心负责。因此,第二册《平均律键盘曲集》比第一册更为抽象,也更难理解。古尔德从1966年开始录制这部作品。他断断续续,不时停下来从事其他工作,直到70年代初,方才全部完成。 和第一册一样,其中的某些演释博得一致好评,另有一些引发了激烈的争执,还有一些风格怪诞、令人费解。和一般的意见相反,古尔德认为《平均律键盘曲集》第二册比第一册更加体现巴赫的高超技艺,因为他相信巴赫虽然是个天才,但他和 正常人一样,经过了漫长的学习和实践,直到最后才达到艺术的高峰。“巴赫也许是历史上最伟大的音乐巨人,所以人们相信,他只 动动笔,杰作就会从他手下源源不断地流出。实际并非如此……巴赫从创作初期开始,他的音乐就带有令人难以置信的感情 强度和深刻激情……但是,他在早年没有能力将这种强度和激情与真正的赋格技术完美结合,直到近40岁,他才做到这一点。” 古尔德本人与巴赫在这一点上何其相似!他保持著他的天赋,但是又在不断地超越自己。他在激情支配下的理性透视能力,使他具有一双锐利的慧眼,能够看到其他音乐家很少能够注意到的音乐内部组织奥秘和结构关系。这种对音乐高度理性的理解方式,反过来给予古尔德的演释以罕有的感性说服力。他有时误人歧途,可能失之偏狻,但他的头脑从来都是非常清楚的。他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为什么这样做。也许正是这种在坚实感性基础上的不惑理智精神,才使古尔德对巴赫音乐的诠释达到了无与伦比的境地。重录《哥德堡变奏曲》 谁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原因促发了古尔德重录《哥德堡变奏曲》的念头。1955年他所录制的《哥德堡变奏曲》几年来一直畅销不衰。在很多人眼里这张唱片几乎成为古尔德就的一个标志。不怎么看,重录《哥德堡变奏曲》对于古尔德,确实是一个非同可的挑战。他1955年的录制版不仅为很多人所熟悉,而且被公认为是他巴赫演释独特风格的一座丰碑。如果在他49岁时, 他拿不出能够超越自己23岁时的演释结果,那么就等于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最终,在第一次录制这部作品26年后,古尔德再次回到位于纽约东30街的录音室,谱架上再次摆上了《哥德堡变奏曲》。 重录《戈尔德堡变奏曲》先后用了七段时间,分别是在1981年的4月22日至25日和5月15日、19日、29日,每次基本都是从下午4点到第二天凌晨。1982年,这张唱片与广大听众见面。 "早先的演释富于朝气,以力量和自由为本。"评论家们这样写道,"而现在摆在我们面前的 这张唱片,似乎没有早先演释的那种猛然攫住你的力量,但它更加严肃、更加柔情、更加具有深层的感染力……咏叹调主题沉静的深思,第15变奏中触键的变幻莫测,第25变奏中史诗般的距离感,以及声部进行令人震惊的高度清晰感,所有这一切使这个《哥德堡变奏曲》染上了一层超然物外和深刻宁静的气质。" 然而,谁也没有想到,一星期后,古尔德便突发脑溢血,撒手人寰。几乎所有熟悉古尔德的人都惊讶地注意到,《戈尔德堡变奏曲》的两次录音不仅是这位钢琴怪杰生前的第一张唱片,而且还可以说是他的最后一张正式唱片。尽管古尔德在1982年2月至8月间还录制了一些其他作品,但这些唱片均是古尔德去世后才发行的。迷信的人认为这肯定是天意的安排。这同一部作品代表著古尔德职业生涯的起点和终点。古尔德从这里出发,临死似又重回故里。 然而,风景依旧,人事全非。这时的古尔德与二十七年前的自己相比,无论从什么方面说,都已经完全不同。青年古尔德踌躇满志,演奏中尽显英华四溢的天才本色,整部作品只用38分27秒,可谓快马迅捷;暮年古尔德则深邃内省,少年天才一变为沉思稳健的智者,持重坚忍的速度居然将演奏时间拖至5l分15秒。他这两 个同样精妙绝伦、但风格完全不同的录音版本成了一个象征。古尔德向世人、也向自己证明,在艺术中,天才不可多得,但对自我的不断修炼和超越才是艺术之本。从古尔德的两次录音版本中,很多人在音乐背后听到了演奏家两种截然相反的人生态度。早年的意气风发和英姿 爽。晚年让位给老人面对死亡时超然的平静。让我们来看看现场拍摄的纪录片:电视镜头中,古尔德身著深蓝色的布衬衣,袖口忘了系扣,脸色疲惫,容面苍老。他几乎蜷缩在钢琴上,戴著老花镜的眼睛死死盯著琴键,似乎要看破钢琴这件乐器的整个奥秘。熟悉青年古尔德英姿的人看著古尔德一步步走向老态龙钟的晚年,不仅会感慨时光的流失和岁月的无情。然而,随著音乐声响起,观众会逐渐忘却一切,开始被古尔德对音乐的投人所打动。荧屏上的古尔德依稀仍和年轻时的他一样,演奏时手舞足蹈,摇头晃脑。只见他嘴里不停地哼唱著音乐,只要能腾出手,就会做出各种自我指挥的动作。 回想一下,巴赫也是在垂暮之年写下了这部作品。"五十而知天命" 。正是这同在垂暮之年的古尔德,只有这同在垂暮之年的古尔德,参透了这最后一道宿命的咒语。"朝闻道,夕死可矣"。古尔德在大彻大悟之后死去,这也许是成就他艺术生涯的最完美的一个句号。古尔德 古尔德为什么能够成为巴赫在20世纪的最佳代言人?这决定于他独特的音乐观。 除了巴赫,古尔德的演奏范围相当广:从文艺复兴的吉本斯到20世纪的勋伯格。但纵观上下,这些作品都有一个特点:对位。 "对位是使不同旋律在不同声部中和谐进行的艺术。" 这是音乐辞书的解释。广义的说来,公元10世纪当作曲家们在圣咏的旋律上方或下方的四度或五度加上一个平行运动的旋律时,就有了最初的对位法。到了文艺复兴时代,对位法得到了高度的发展,而巴罗克音乐,特别是巴赫的音乐则是欧洲音乐史上对位发展的最高峰:赋格、大协奏曲这样的体裁把两条、三条、更多的旋律交织在一起。古典主义兴起的年代,对位法遭到了冷落;而海顿、莫扎特和贝多芬三位大师又让对位在主音音乐和调性对比的基础上向前发展了一大步。到了20世纪,新古典主义的崛起,更提高了对位的地位。作曲家们采用对位构成多调性的音色对比而不是旋律对比。为古尔德所钟爱的作曲家和作品,总的来说都注重对位的运用。莫扎特晚期的作品不像早期那样注意对位,古尔德便这样语出惊人:"莫扎特不是死的太早,而是太晚!" 对位意味著对比,意味著冲突,意味著矛盾,意味著斗争。而古尔德本人何尝又不是生活在冲突、矛盾、斗争之中!是他,在一个日益功利化、物质化的社会中,依然放弃了前途无量的舞台生涯;是他,蔑视保守的音乐观,一次次让评论家们瞠目结舌。这是古尔德与社会的抗争,这是古尔德与自我的抗争——最终,都转化为他左手与右手的抗争。 一般的演奏家面对对位稠密的巴赫音乐,明智些的都或多或少的简化它们。古尔德是个左撇子。也许这使他能够更加清晰的把巴赫的低音线条倾吐出来,也使得他能够以与常人不同的角度去理解巴赫的音乐。他敢于也有能力向这座关著吃人米诺牛的迷宫发起冲击。 古尔德为什么能够成为巴赫在20世纪的最佳代言人?也许他们在气质上有狻多相似的神韵。 "一个人可以在丰富自己时代的同时并不属于这个时代;他可以向所有时代述说,因为他不属于任何特定的时代这,是一种对个体主义的最终辩护。他声明,一个人可以创造自己的时间组合,拒绝接受时间规范所强加的任何限制。"古尔德这样评价作曲家理查德·施特劳斯,也许说这是古尔德对自己的评价更恰当些。"他与时代的每一种可能的潮流都背道而驰。" 古尔德这样评价巴赫。这也像是他的自嘲。 巴赫的晚年生活在心灵的孤独中。儿子称他为"老古董",市民们沉醉于歌剧院里充满卖弄的咏叹调,雇主则用斥责回答他的天才……他无意于开创一个新的世界——他自知这不是他力所能及,这不是上帝给他的使命。他把一切余热用去修补那个即将随他逝去的旧世界,让它与自己一起完美的死去。古尔德的一生也生活在孤独中。无论在舞台上他能得到多少鲜花和掌声,无论他的唱片能买多少万张,他都厌倦,都孤独。因为世界上没有几个人能够完全理解他的哲学,就像世纪初的物理界无法理解爱因斯坦和他的相对论。总之他不属于这个时代。他自称是"最后一个清教徒"——声明自己属于过去。总之他不属于这个时代,他是个没有光环的先知——他属于未来。 尾声 长期劳累的音乐生活,孤独压抑的生活环境,营养不良和乱用药物……这一切都严重损害了古尔德的健康,使他的躯体未老先衰。1982年10月4日,古尔德因脑溢血去世,享年50岁零9天。 在多伦多安乐山公墓,一块钢琴形状的花岗岩墓碑上刻著:格伦·古尔德1932-1982 就在这行小字的下方,刻著一行高音谱表,是《哥德堡变奏曲》的开头几个小节。 此地,此曲,便是古尔德永远的归宿。 1982年10月4日。从加拿大传来一条令世界感到震惊的消息:格伦·古尔德——音乐的天才巨匠,刚刚度过50岁生日,却不幸突发脑溢血,猝然过世。 一代俊杰,英才早逝,给人们留下的是深深的遗憾和无尽的怀念。古尔德,这位20世纪中最独立不羁的钢琴怪杰和艺术隐士,他的演奏英姿、他的音乐魔力、他的尖锐思想、他的充沛活力,还有他著名的怪僻,所有这一切具有独特魅力的传奇,似乎都随着古尔德生理生命的结束,永远逝去了。 古尔德在世时,他的怪僻、绝对和极端就已经成为音乐圈内几乎家喻户晓的传奇。50年代,他像一颗明星突然升起。他的演奏曲目安排是前所未闻的,总是有意避开肖邦、李斯特、舒曼、拉赫玛尼诺夫等熟面孔,在他的节目单上,要么是浪漫派之前的巴赫、贝多芬,要么是很少有人知道、也很少有人愿意知道的韦伯恩、贝尔格和欣德米特。他的演奏方式也一反常规,坐得很低,琴凳是一个看上去破旧不堪的自制木椅。演奏时,摇头晃脑,口中不停地哼唱着音乐,两只手轮流做出各种怪模怪样的指挥动作。观众看他表演,一半被他对音乐的专注和全然投入所感染,一半又被他在舞台上的古怪举止所扰乱。 最让世界吃惊的是,他在音乐会演出生涯近乎到达顶峰时突然自动退出。那是1964年,他还不满32岁。他宣称自己厌倦了音乐会钢琴家的旅行演出生活,从此以后不再登台进行公开演奏。他说,相对于音乐会舞台,他更喜欢“像母亲子宫一样宁静的录音室”,他和录音话筒之间产生了一种难舍难分的“恋情”。他甚至断言,现代录音技术已彻底改变了以往作曲家、表演家和听者之间的关系,唱片有可能从根本上替代音乐会的功能。到2000年,音乐会也许将不复存在。因此他更乐意挖掘20世纪技术时代的音乐潜能,而不愿继续忍受商业化音乐会演出对精神和体能的压迫。 起初,没有几个人相信他。人们认为那是年轻人喜欢信口开河的通病。也有人猜想是他过于疲劳,兴许调整一段时间后还会复出。于是,人们等待着。事实上,历史上不乏著名钢琴家稍事休整、而后复出的例子。比如波利尼、范·克莱本,还有大名鼎鼎的霍罗维茨。然而,一年,两年,三年,十年,十八年。古尔德固执地回绝了一切演出邀请,直至去世。他成了历史上第一个、也是到目前惟一一个只灌唱片、不开音乐会的钢琴家。他自己后来也从不出席音乐会,只呆在家里听唱片。 古尔德自称是“最后一个清教徒”,只对音乐以及与音乐有关的精神世界发生兴趣。朋友们喜爱和他交谈,但大多是在电话中。古尔德一有需要,会拎起电话筒,给远在纽约、伦敦或巴黎的朋友们挂长途,一谈就是几个小时。他每月的电话帐单总是几千加元。他是个有名的夜猫子,工作到深更半夜还会向朋友提议,来段瓦格纳或施特劳斯助助兴。结果,一坐到钢琴面前,他便似乎进入了另一个世界。整幕乃至整部歌剧都装在他的脑子里,源源不断地从他手指下倾泻而出。 朋友们虽然已极度疲劳,但很快被这富于魔力的演奏所震慑,随即会在古尔德的带领下深深陶醉在音乐的洪流之中。等他们最终走出录音工作室,遥看繁星点点,东方已经微微泛白。 他离群索居,终身未娶,不让任何人走进他的私生活。在他多伦多的公寓中,散乱着各种各样的书籍、乐谱、唱片、纸片和文稿。他曾自嘲说,他的住处即使在最整洁的时候,也像一场龙卷风刚刚横扫而过。有趣的是,他能够迅速找到他所需要的任何东西。虽然从表面看,他的生活杂乱无序,但实际上他控制着自己的全部生活。由于摆脱了外界的一切干扰,他能够一心一意地从事他所真正喜欢的事情,也能够拒绝一切他认为有害无益的事情。他喜欢读书、音乐、历史、文学、宗教、哲学,无所不包。他也喜欢散步,经常牵着他宠爱的小狗在乡间树林和池塘边沉思。但他拒绝采访,除非他自己设计所有问题和回答,并事先把所有过程全部一个字不少地写下来。1974年,他甚至发表了一篇自己对自己的采访报道,题目叫“格伦·古尔德就格伦·古尔德采访格伦·古尔德”。他拒绝乘坐飞机,就像他拒绝举行公开演奏会一样坚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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